我就是爱李鸿照兄的画。他的画是当代人里画得顶好的。有时走在路上,有时在辋川远风园里,有时窝在拐角负喧独享,我也想,他的画好在哪里?
搭眼一看,他的画的美是那种精美,一笔不苟,一笔不懈,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笔墨,是从青里提出来的蓝;是冰,水为之,而寒于水的冰精。是文气的美,含蓄蕴藉,绝去甜俗鄙俗恶俗,风涛浪簸罄净蛮野之气后的美,是和美,是和为贵的美,中和的美。没有争究,没有颉颃,没有金刚怒目,没有高低贵贱,没有不平、郁积和愤懑,一切都宕宕荡荡,是君子之儒的大度,也是挫锐解纷的玄同,无过无不及,也无棱棱茬茬,也无荆棘钉钩,不怕在不经意间把手挂伤。他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,总要把这些都收拾干净,拾掇得熨贴井然。这反映了他内心的和美悦怿,他修炼修行的圆满,天心月圆,花枝春满,正是他时时刻刻的一种状态。他不喜单薄、空洞、虚饰,他喜欢温厚、饱满、真实。
李鸿照兄的画中有一种气质,一种气度。气质是高华的、俨然的、庄重的,然而是亲近人情的。气度是雍容的、宽博的、通达的;不局促、不狭隘、不滞碍,因而是圆融的。他是求尽善尽美的那种人,连画画的器用也很在意。他讲究笔,在桂林曾专门定制,山东有专为他送笔来的朋友,他拉上朋友去逛乾陵。在西安也专门定制,朋好也专心为他做几枝使用。夏日里,我们在终南山楼观台的百竹园里寻清凉,看见那些墨竹黛碧的根部,他就想起如能用这来给自己制一管笔,用起来就该有多畅神舒心的。口里说着,手指头就有点动弹,我就想起老饕。老饕看见美食就是这神情,不能自控。他讲究纸,把从安徽、云南、江浙带回来的良纸用得非常仔细,角角边边都不浪费,甚至用边料还给我画出一幅蟋蟀凤仙图。当时我俩都在山里,他在隔壁近水轩里作他的画,我在坐看斋里做我的文字。上午11点多,他踢哩蹋啦地过来了,说:“哎,看~,蛐蛐把纸咬了个豁豁!”我一看,原来是一绺弃纸,角下有一个豁口,他童心忽萌,借这豁口,顺纸顺笔,安排笔墨,画了一丛凤仙花,叶腴润而滴翠,茎微黄却映金,花则正是裹纤纤玉指的好时令,灿烂耀眼,令人悠然起思古之幽情。两只蛐蛐正在挥舞长长的触须,威武顽劣地抵住豁口,两对火钳子咬啮着纸缘,纸缘毛毛绒绒。我一看,惊呼一声,不知高低,以为这是他这些天里画得最精彩的一张。他听了始而亦吃一惊,继而惘然,终焉嗒然。至今,黄熙月女士还惦记着这幅画,想将之架到拍卖场上张一张风,我怕出了闪失,一直闪烁。我为之命名《鸣凤图》。
好多年了,他用墨一直是自己研,从不偷懒用瓶装的现成。他在走过的城市的古玩市场淘旧墨,只要墨好价也合心就往回携。他研的墨是活泼的泛滥的,正如春冰春雪消融的辋水。其实泛滥的活泛的是他的心波。在那一刻里,他觉得他和齐白石他们干的是一样的活计,走的是一个路数。他感到这样干活就心里踏实了,也顺和了,不再彷徨,不再虚恍,也不再荒凉寂寞,笔和墨,心和手,神和舍,情和意,都汇到一起了,回到家了。所以画完了,笔一搁,他看画,画中一团浑然、全和,没有游离,没有矫情伪饰,也没有不达或浮佻,更不见残缺。是他的画,是他端堂上人的画,是他李鸿照手底下干出来的活,正如农夫看着他务劳出来的庄稼。长得齐齐整整,顺溜茁壮。然后,他钤印。印都是自制的,名章、斋号、闲章拣几方,打印泥,疏疏的端端正正地盖上,中规入矩。他是李滋煊先生的高足,入此道也已逾三十年,是少年的工夫。题款多为自撰的诗词,一字一句,推敲搜索,用典阐隐,切近而自然,每每叠出奇思妙句,记录画画时的情景、人事或感慨,坚定而朗晰,不骑墙不摇摆,亦不遮掩,鲜明而豁亮。
李鸿照兄的画不是艳乍的那种。水墨的自然现出风雅的容域,赋彩的给予也是大自然的本色本质,逗惹人去敬爱艺术,而绝对拒绝油烟气和黄白气的昵爱或狂想。但他的画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凉,而是润泽的触手生温,如沐春风,有的如一枚赤玉,有的如一枚碧玉,又有的如一枚白玉,又有的如一丛青竹,潇潇洒洒,清冷出尘,竹影婆娑而耸入云霄。这些玉都是谦谦君子、温润如玉的玉,而非温香软玉的玉。竹也非可随人俯仰的媚草,直是风骨飒爽,令人欲与之直凌冰霜而结为道友。
李鸿照兄是有情怀的人。他读书,读古人的诗文,是信古好求一类人,读稗官,爱知道前贤往哲的那些掌故佚闻,津津乐道。尤喜大老逸隐的笔记小说,如苏长公的《东坡志林》、陆放翁的《家世旧闻》、李日华的《六砚斋笔记》等等,费心思索求取这些。也迷今人的学术文稿,如史念海先生的《黄土高原森林与草原的变迁》、《河山集》,心中平添了对历史沧桑的感悟,画中不自觉地便落上了云烟,有了隐隐绰绰的沉积,多了些沉酣浑厚,又多了些天真和豁达,题字的书法也醇厚了,有了些酣畅淋漓的洒脱跟放逸。也读《诗经》的花鸟虫鱼释笺。住在辋川远风园,园里的草树花果是日日都看在眼里,春夏秋冬晦明月朝的变态,风云雨雪的影响和跳跃都在心里映着,也在笔尖上颤动,在色墨上点染,园里的几蓬牡丹芍药,架上荫浓的葡萄金银花,还有木瓜石榴,凤仙花猫猫草都在他笔底大放清香,显示生机,成为灵物。尤其是秋深了,只有秦岭才有的繁茂灿烂的小朵小瓣野菊花,一蓬茏一蓬茏地开得那么鲜明耀眼,他尽数忘情地将之纳入笔里,画得那么传神而有氛围,一见就叫人想去开戒持酒,邀陶潜谢灵运李白杜甫王维来欢饮,还来就菊花。白露霜降,院中这一树金桂已亭亭如盖,风送香飘,广大的柿盘上石桌足可聚六七个良朋佳友。他很在意先人们在二千年前就捏弄好的这些节气,连“白露”这样的名字也爱恋不尽,刻刻在心;风丝月片,都感动着他的心弦。辋川有大美,大美萃于李鸿照兄笔底;辋川有大美,大美是李鸿照兄自身。